聊斋故事: 妖蛇

在锦官城成都府，有一位名叫庞羿的令郎，其名取自上古射日英杰之后裔，东说念主生得是长身玉立，风采特秀。真个是“颜如宋玉，貌比潘安”，剑眉星目，鼻梁高挺，唇若涂朱，行走间宽袍大袖亦难掩其挺拔之姿。每当他策马过市，或溜达街头，总能引得女子们立足回眸，窃窃私议，手中罗帕轻掩朱唇，眼波流转间皆是倾慕。庞羿虽非纨绔，但对此众星捧月般的热心，心下不免私下惬心，少年风致，大抵如斯。

这一日，春和景明，庞羿轻车简从，赶赴城外数十里的屯子走访一位隐居治学的知己。二东说念主品茗论说念，畅叙幽情，直至日头偏西，庞羿方死别友东说念主，独自一东说念主踏上了归程。那时夕阳余光将天空染成一派秀气的橘红，遐迩山峦披上金纱，说念旁原野阡陌纵横，别有一番野趣。

行至一处，但见一条清溪迤逦如带，潺潺水声好听入耳。溪边一块光滑的青石板上，竟有一女子正在浣洗衣物，的确地说，是在清洗一方素赤手帕。庞羿不经意望去，眼神就是一凝。那女子毛糙含苞未放，身着淡青色衣裙，虽无锦绣华饰，却难掩其天生丽质。乌发如云，仅用一支木簪松松挽起，几缕青丝垂落颈侧，更添风致。她的肌肤细巧胜雪，在夕阳柔光下仿佛泛着莹润的光泽。眉不描而黛，唇不点而朱，尤其是一对眼珠，涌现如山涧泉水，却又似含着如堕烟海的愁绪与娇媚。其气质清华，绝类闲云孤鹤，与这寻常乡村风物显得方枘圆凿。

庞羿何曾见过如斯丽质天生的乡野女子，一时竟看得痴了。那女子似乎察觉到灼热的眼神，拾首望来，见是一位俊朗迥殊的令郎，非但不羞不怯，反而莞尔一笑。这一笑，宛如春冰乍融，百花初绽，眼波流转之间，媚态横生，直击庞羿心魄。已而那，庞羿只以为神魂飘浮，三魂七魄仿佛都被那笑意勾去了泰半。

女子浣洗实现，款款起身，挎起竹篮，模范眇小地沿着溪边小路往山林标的走去。她并未追念，但那袅娜的背影却像一条无形的丝线，牵引着庞羿。他心计难题，如同梦游一般，不由自主地搬动脚步，远远跟在了后头，浑然忘了归家之路，也忘了世间其他。

正行间，不远方山坡上走下两个挑着柴捆的樵夫。他们显明是看到了庞羿，两东说念主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。因为他们眼中，只见一位衣冠皆楚的令郎，眼神发直，面庞呆滞，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山林深处——那当地东说念主视为禁忌的标的走去，而他前列，空无一东说念主！

两位樵夫心知不妙，匆促中放下柴担，快步追上庞羿，其中一位年父老伸手在他肩头使劲一拍，千里声说念：“这位令郎，看您穿戴打扮，不是咱们土产货东说念主吧？”

庞羿正千里浸在跟从佳东说念主的迷梦中，骤然被阻，犹如好意思梦惊破，一股无名火起，不满地蹙起眉头。

那樵夫见他面露怒色，也顾不得好多，殷切说说念：“令郎莫怪！实是此地近来不太平！传闻深山里出了个蛇精，惯会变幻好意思东说念主形色，出来魅惑过往行东说念主，尤其是您这么的俊俏青年。一到夜晚，家家闭户，无东说念主敢出。就是这苍天日间，我等亦然合伙才敢上山砍柴。隔邻村里，已有三个年青青年这般失散了，生不见东说念主，死不见尸啊！”

另一樵夫也连连点头，补充说念：“是啊令郎，您刚才那黯然销魂的款式，怕是……怕是仍是着了说念了！快随咱们下山吧！” 说着，两东说念主便欲一左一右搀住庞羿，将他拉回正说念。

可此时的庞羿，眼见前列那抹倩影倏然消散在山林雾气之中，心中又急又怒，何处听得进这等“差错”之言？他致力甩开樵夫的手，厉声斥说念：“休得胡言！光天化日，哪来的精怪！分明是你们打扰了我的善事，多管闲事！” 他认定是这两个豪迈樵夫惊走了那位宛若天仙的小姐。

两位樵夫见他执迷不反，面露无奈，相视苦笑，摇头咨嗟说念：“唉，良言难劝活该的鬼。令郎，您好利己之吧！” 说罢，再行挑起柴担，模范千里重地下山去了。

庞羿余怒未消，又在四周惊悸地寻觅了许久，招呼了几声，却只闻空谷答信，不见伊东说念主芳踪。最终，他只得怀着满腹的失意与惆怅，悻悻然寻路回家，但那女子的嫣然一笑，却已深深烙在他的心间。

时光流逝，转瞬月余。庞羿因一桩家眷事务，需赶赴邻县解决，这次带了又名唤作庞福的严慎老仆随行。事毕归来，已是黄昏冥冥，四野苍然。路线另一处更为生分的山野时，庞羿咫尺蓦然一亮，心简直跳出胸腔——竟又看见了阿谁令他朝思暮想的女子！

这一次，她正在一派开满野花的坡地上放着风筝。晚风拂动她的裙袂，彩蝶般的风筝在她手中线的牵引下于天空摇曳，她驰驱嬉笑，声如银铃，身姿唯妙，在黄昏难题的光泽里，好意思得愈发不信得过，宛如山精鬼怪，带着一种驰魂夺魄的魅惑。

庞羿欢腾难耐，整理衣冠，便要向前搭话。一旁的庞福却猛地拉住了他的衣袖，色调发白，柔声说念：“令郎！且慢！”

庞福年岁较大，资格丰富，他压柔声息，殷切地劝谏：“令郎您看，此女姿色虽好意思，却艳得有些妖异，不似凡东说念主。而况此地乃杳无东说念主烟，眼看天色将晚，凡是郑重东说念主家的男儿，岂会独自一东说念主在此放风筝？活动如斯显示，其中必有蹊跷！老奴听闻这一带……这一带不太干净，令郎令嫒之躯，万万不能涉险啊！”

有关词，此时的庞羿，再度被那女子的魅惑之力俘获，心神早已不属于我方。他只以为庞福唠叨可厌，不仅听不进半句，反而回身叱咤：“狗奴才！休得败我好奇景仰好奇景仰！再敢多言，且归定不轻饶！” 说罢，一把推开庞福，整了整衣袍，笑颜满面地向那女子走去。

庞福急得捶胸顿足，却又无力蹂躏。他眼睁睁看着主东说念主与那女子搭上话，那女子巧笑倩兮，好意思目盼兮，片言只字便哄得庞羿喜逐颜开。随后，两东说念主竟并肩谈笑着，平直往那幽静的山谷深处行去。

庞福心中警铃大作，一股不详的猜想掩饰全身。他不敢跟得太近，又省心不下主东说念主，只得咬咬牙，借着灌木草丛的掩护，蹑手蹑脚，远远地尾随在后。

那女子引着庞羿，在山林中穿梭，旅途崎岖荫藏。毛糙一炷香的功夫，来到一处草木迥殊繁茂的山壁前。女子拨开层层藤蔓，竟披露一个荫藏的洞口。那洞口仅容一东说念主通过，内部黑黢黢的，一股风凉湿气的凉风从中溢出，带着浅浅的腥气。

庞福躲在远方一块巨石后，见主东说念主随那女子钻进岩穴，心知不妙。他强忍猬缩，待洞口规复寂然后，才敢偷偷荟萃。刚到洞口，一股风凉透骨的凉气扑面而来，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噤，汗毛倒竖。

洞内黧黑一派，伸手不见五指。庞福屏住呼吸，侧耳倾听，开首还能依稀听到些微谈笑之声，但很快便归于死寂。他惦记主东说念主抚慰，最终饱读起终身勇气，摸黑蹑手蹑脚地潜入洞中。洞内旅途周折湿滑，他弥留得腹黑狂跳，简直要撞破胸膛，迷蒙中仿佛有大批双眼睛在盯着他。

摸索前行了一段，前列依稀透出细微的光亮，似乎是一个较为纯的确洞室。庞福趴在地上，贯注翼翼地探头望去——只看了一眼，便吓得魂飞魄丧，周身瑟瑟发抖，如坠冰窟！

只见洞室中央，他的主东说念主庞羿直接挺地躺在地上，双目阻滞，面色青白，果决不省东说念主事。而盘绕在庞羿身边的，竟是一条粗若水桶的玄色巨蟒！蟒身乌黑发亮，鳞片森然，巨大的蛇头微微昂起，两只眼睛犹如两盏自在着幽绿冷光的小灯笼，充满了冰冷、苛刻与贪心。那猩红的信子每每婉曲，发出令东说念主芒刺在背的“嘶嘶”声。洞内的光亮，似乎恰是从它那对妖异的眼睛和某些嵌在壁上的、不知名的发光矿石上发出的。

庞福吓得面无东说念主色，看成发软，屁滚尿流地退出岩穴，也顾不得弄出响声了。一出洞口，他便发足决骤，沿路不敢回头，直到看见山下屯子的点点灯火，智力微缓过气来。

他屁滚尿流地冲进村子，际遇一个正准备关门的老农，也顾不得礼仪，一把收拢对方，乱七八糟地哭诉起来：“妖……魔鬼！大蟒蛇！把我家令郎……拖进岩穴了！求您，救命啊！”

那老农初时惊疑，待听领会“岩穴”、“女子”、“俊俏青年”等关节词后，色调骤变，骇然说念：“天爷！定是那蛇精又出来害东说念主了！前些时日，放羊的赵老三就说看见个青年跟个如花似玉的女东说念主进了山，再没出来！咱们村，仍是丢了三个好青年了！村正带东说念主搜过几次山，连个影子都没找到！这……这怕是不堪设计啊！”

庞福一听，更是泪流满面，跪地伏乞：“老丈！我知说念那魔鬼的老巢！我作念了美丽！目前去救，我家令郎大概还有一线但愿！求您帮帮我，召集些东说念主手吧！”

老农面露难色，对那深山精怪猬缩终点，不敢答理。但他照旧带着五色无主的庞福去找了村正。村正听闻此事，亦然眉头紧锁，胆怯不前。刚直众东说念主一筹莫展之际，庞福猛地想起戏文里的桥段，规划说念：“魔鬼！对，魔鬼怕羽士！咱们去请个有说念行的法师来降妖！”

村正闻言，一拍大腿：“对啊！如何把这茬忘了！” 当下不敢薄待，坐窝派东说念主快马加鞭，去邻镇请来了一位颇有申明的张羽士。

张羽士白首苍颜，眼神如电，听完众东说念主论说，便知条理。他让村正召集了十数位胆大的青壮村民，各捏棍棒刀叉、火炬绳子，由庞福引路，趁着天色未十足黑透，再次上山。

在庞福的指引下，众东说念主来到那处荫藏的山谷，拨开藤蔓，披露阴郁洞口。看着那深不见底、凉气逼东说念主的洞穴，村民们依旧惶惶不安，只敢远远围着，火炬的光焰在迷蒙中摇曳不定。

张羽士面无惧色，他暗意众东说念主退后，我方则在洞口寻了块平坦之地，盘膝坐下。他将拂尘搭在臂弯，手掐法诀，口中思有词，声息初时低千里，渐次时髦清越，如同九天梵唱。

咒语声在山谷中颤动。开首并无异状，但不用蓦地，忽然间摇风大作，飞沙走石，吹得众东说念主睁不开眼，山林间枝桠狂舞，呜呜作响。紧接着，只听洞内传来一阵令东说念主牙酸的摩擦声，那条玄色巨蟒猛地从洞中窜出，速率快如玄色闪电，挟着一股腥风，展开血盆大口，直扑张羽士！

羽士早有准备，体态如一派落叶般轻轻盈开，自在避过。那巨蟒一击不中，盘身抬头，幽绿的巨眼死死盯住羽士，口中猛地喷出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，腥臭扑鼻，显明含有剧毒。

张羽士冷哼一声，拂尘挥动，一说念无形气墙将黑气辩认在外。同期，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画满朱砂符咒的黄纸，口中疾诵真言，将符咒如天女散花般向巨蟒掷去。那些符咒仿佛有了人命，化作说念说念金光，如锁链般缠绕在蟒身之上。

“呔！孽畜！” 张羽士声若洪钟，怒喝说念，“你不在深山潜心修皆，感悟寰球造化，竟敢妄动邪念，变幻东说念主形，残害生灵，摄取元阳以助妖功！天理荆棘，当天贫说念便替天行说念，收了你这磨折！”

话音未落，那被金光符咒缠绕的巨蟒发出疼痛的嘶鸣，无边的身躯剧烈地抽搐、翻腾，扫得周围飞沙走石，草木断折。在众东说念主震恐的眼神选藏下，它的体格竟以肉眼可见的速率急速松开，鳞片光芒迷蒙，不外几个呼吸之间，那本来骇东说念主的大而无当，竟变得唯有筷子般粗细，在地上细微地扭动。

村民们见巨蟒法力被破，现出原形且如斯弱小，顿时勇气倍增，发一声喊，纷纷举起棍棒刀叉，一拥而入，蓦地间便将那蛇精捣成了肉泥。

撤退蛇精后，众东说念主烽火更多火炬，贯注翼翼地插足洞中。洞内风物令东说念主胸中无数：除了庞羿除外，旯旮里洒落着数具东说念主类的尸骸，有些尚且清新，有些已化为枯骨，傍边还混合着好多野兔、山鸡等小动物的碎骨，显明都是那蛇精的食品。空气中充足着油腻的血腥与腐败之气。

庞福扑到庞羿身边，探他鼻息全无，体格冰凉，不由放声大哭，以为主东说念主果决遇难。

张羽士走向前来，俯身探查，翻看庞羿眼皮，又搭其脉搏，蓦地后松了语气，说念：“莫急，他三魂七魄被妖法羁系，元气大伤，但尚有一线但愿。” 言罢，从怀中取出一个紫金小葫芦，倒出一粒龙眼大小、异香扑鼻的朱红色丹丸，撬开庞羿牙关，用净水送服下去。

未几时，庞羿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，面色逐渐规复红润，胸口开动滚动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他迷茫四顾，待看清周围环境和众东说念主，又想起眩晕前的情形，顿时领会了一切，又是后怕又是忸怩，顽抗着起身向张羽士和众东说念主叩谢救命之恩。

他心多余悸地回忆说念：“晚生随那女子插足洞中，初时被其好意思色所迷，但瞟见旯旮尸骸，便觉不妙，心生猬缩，欲要逃离。不意那女子倏得变脸，向我吹了一口腥气，我便头脑一昏，什么都不知说念了……若非说念长和列位乡亲，晚生已成这洞中枯骨矣！” 言罢，涕泪错乱，徒唤奈何。

庞福见主东说念主死里逃生，喜极而泣。众东说念主看着那些无辜者的遗骸，无不潸然泪下，脸色千里重。在村正的引导下，各人将洞中尸骸贯注经管，带到山下，择了一处晨曦之地妥善安葬，立碑以志，愿死人安息。

经此一劫，庞羿如同换了个东说念主。过去那份因姿色而生的无礼之气子虚乌有，潜入默契到“色字头上一把刀”的古训。他重重报答了张羽士和襄理的村民，尤其是那位忠仆庞福。主仆二东说念主离开村庄时，庞羿追念望了一眼那暮霭千里千里的山峦，心中充满了对人命的敬畏与对虚妄皮相的警觉。而后，他经管心性，潜心念书，待东说念主接物也变得千里稳虚心，再也不是阿谁蹂躏便被外在诱骗的微薄少年了。而那场发生于荒郊古洞的香艳惊魂，则成了成都府坊间一则衣钵相传、用以警觉众东说念主的诡奇传奇。